老陸說翻譯其實是靠腦力吃飯的行業(yè)里最不起眼的一個職業(yè)。 　　他在遠洋輪上度過了21年的翻譯生涯，他的經(jīng)歷也見證了這個行業(yè)的迅猛發(fā)展 　　老陸的土翻譯生涯 　　□本報駐滬記者 劉建平 攝影 吳長青　　老陸已經(jīng)53歲了，兩年前，他結(jié)束了自己在遠洋輪上長達21年的翻譯生涯，回到了陸地。 　　老陸原本想在船上一直干到退休，但遠洋集團不再需要他們這些翻譯了?，F(xiàn)在的情形遠不是當年，從第二代遠洋船長們開始，會說英語的就越來越普遍，他們這些翻譯也就逐漸成了閑人。在大海里奔波了大半輩子，老陸可能是最后一個上岸的上海遠洋輪上的專職翻譯。他笑著說自己就像是美洲大陸上的最后一個印第安人，在他的天命之年，不得不開始人生的遷徙。說這些話時，他多少有些無奈。 　　老陸見證了翻譯這個行當在20年里的起起伏伏，他的經(jīng)歷也許就是最好的記錄。當他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小伙子時，和其他許多同齡人一樣，他在高中還沒有畢業(yè)的時候就被卷入到了突如其來的政治風(fēng)潮中，個體的力量是如此的微弱，老陸從高中的校門里出來，直接進了工廠，在海運局的一艘加油船上當水手。說是水手，老陸一點也不像，和別人相比，他瘦得弱不禁風(fēng)，但在大伙的眼里，他是船上的秀才。他們這艘船經(jīng)常要給一些往來于上海港的外輪加油，中間每次要和老外打交道的時候，大家就將老陸叫出來———“小陸子，儂咯英文呱呱叫，幫幫忙，上去跟老外收鈔票?！比缓螅蠡镌诩装迳嫌萌颂菁苤详?，讓他爬上外輪的船舷，他也不怵，加上事情原本也都比較簡單，往來幾番后，他干脆就和外國水手天南地北地神侃，老外也難得在中國碰到一個會講點英語的水手，一開心，末了總是會拿上兩包香煙之類的禮品饋贈給他，他也不抽，帶回來后分給大家，水手們也就越發(fā)覺得派“小陸子”去和外國人打交道是件正確的事情。 　　老陸甚至連高中都沒有正式畢業(yè)，他的英語又是從哪里學(xué)來的呢？這不得不歸功于他當年每月從牙縫里擠出一塊錢，跑到福州路上的外文書店購買惟一的英文畫報———《阿爾巴尼亞畫報》?；貋砗螅贿吥弥媹?，一邊對著詞典琢磨，便跑到老外的船上現(xiàn)學(xué)現(xiàn)用去了。在整個紅色的年代里，老陸度過了沒有色彩的青春，那份彩色的《新阿爾巴尼亞畫報》如同夜幕里的螢火，微微照亮了夜的間隙。 　　“文革”結(jié)束后，國門在吱吱啞啞中逐漸打開，海運局的船也開始走出去掙外匯，經(jīng)過十年浩劫，倉皇發(fā)現(xiàn)竟然找不出幾個懂外語的人來。這些船到了國外，常因為語言問題弄出許多笑話，外商情急之下，常派車到華人社區(qū)拉一個華僑過來充當臨時翻譯，有時船在公海，甚至動用直升機運翻譯上船。泱泱中華，竟缺幾個翻譯，這讓人很沒面子。海運局決定開始招聘翻譯的時候，有人就跑到領(lǐng)導(dǎo)那里，“加油船上的小陸子外語老好。什么？怎么好？反正他跟外國人講得嘰里呱啦的?！币驗橥碌倪@番推薦，老陸得到了一次考試的機會，考試是兩個從外語學(xué)院請來的教授主持的，他們讓老陸聽一段英語磁帶，然后讓他在對應(yīng)的文稿上找出剛才的那段話在哪。老陸用手指了指，教授點了點頭，就這么著，連高中也沒正式畢業(yè)的老陸成了海運局的專職翻譯。 　　他在一艘叫做勝利五號的遠洋輪上工作，這艘只有3000噸的遠洋輪在大海里跟一片樹葉一樣，他和船上的30多名水手就如同匍匐在樹葉上的螞蟻。往返于陸地與陸地之間的海上生活枯燥而漫長，他已經(jīng)習(xí)慣了在海上一連幾個月的囚籠般的生活，看太陽從海平面上出現(xiàn)，消失，仰望星空，然后睡覺，只有當船到達異國彼岸，他才變成一個真正的翻譯。大部分的時間里，他同時還干著事務(wù)長的工作，負責(zé)給船員們安排伙食，處理雜務(wù)。在和外國代理打交道時，他的身份是“助理船長”，不叫翻譯是因為這樣面子上更加好看，免得老外看低了中國的船長，但回到船上，是絕沒有人這么稱呼他的。“助理船長”一度有三四百人之眾，后來的大都是一些外語院校畢業(yè)的年輕人，他們比老陸小，卻少有能像老陸這樣在船上呆上大半輩子的，船是他們的跳板，寂寞和海上的風(fēng)浪讓他們紛紛離去。老陸是個沒有文憑的翻譯，他也樂于守著這份工作。 　　到了1990年代，懂外語再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了，誰都能講上幾句，老陸的存在越來越顯多余，老陸勞苦功高，因為這，領(lǐng)導(dǎo)方讓他最后一個下崗。閑在家里沒事做，老陸也到一些翻譯公司里應(yīng)聘，每回進去，坐在他邊上的都是些和他兒子一般大的競爭對手，別人看看他，他朝別人笑笑，整個行情似乎都不太景氣，競爭卻異常的殘酷。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份有兩千元月薪的工作，要求是月翻譯量不低于10萬字，老陸老了，他覺得沒有辦法像年輕人那樣能玩命完成如此高負荷的任務(wù)，換了兩家單位后，老陸選擇了放棄。 　　如今，五十開外的老陸在兒子的電腦上倒騰，他的自學(xué)能力超強，沒過多久他就給自己建了個簡單的網(wǎng)站，明碼報價，招攬零散的業(yè)務(wù)。他還給自己取了個網(wǎng)名叫賣炭翁，盡管自稱沒有任何意義，但還是讓人想到了“心憂炭賤愿天寒”。老陸說翻譯其實是靠腦力吃飯的行業(yè)里最不起眼的一個職業(yè)。跟碼頭的搬運工一樣，別人搬的是麻袋，他們搬的是字塊。老陸還有一塊心病，他想和當年上學(xué)的高中商量，能不能補發(fā)一本畢業(yè)證書。紅色的歲月，蔚藍色的大海，這些是否一直是老陸生命中的密碼，我不知道。老陸翻譯了無數(shù)的語言和文字，不知何時才能破解潛藏在人生中的字符。